第(1/3)页 周末的空气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。 林向北坐在书桌前,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表格和箭头。窗帘只拉开了一半,阳光斜着切进来,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。楼下有人在练钢琴,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,第三个小节总是卡顿,卡了四遍之后终于顺过去了。 他在做一件事——给共享雨伞的广告招商方案搭骨架。 招商方案和项目方案是两回事。项目方案是写给学校看的,要的是合规、稳妥、可执行。招商方案是写给商家看的,要的是想象空间、数据支撑、投资回报率。 他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下几行字: 潜在客户画像: 1. 教培机构(学而思、新东方、本地小型补习班) 2. 学生用品(晨光、得力、本地书店) 3. 餐饮(学校周边的奶茶店、炸鸡店) 4. 金融产品(针对学生的储蓄卡、保险) 他在这四类下面分别标注了“决策链条”和“预算周期”。教培机构的决策最快,因为他们的招生季是刚性的,错过一个节点就要等下一轮。学生用品的决策最慢,因为大品牌的广告预算都是年度规划的,临时插进去很难。餐饮和金融产品介于两者之间。 然后他开始算账。 一百把伞,五个点位。每个点位每月曝光量——不是简单的“每把伞被借五次”,而是要考虑人流密度和使用场景的差异。教学楼大厅的伞架,使用频次最高,但人群固定,同一个学生一学期可能借十次,曝光十次,但他是同一个人。食堂门口的伞架,使用频次次之,但人群流动最大,每一次借伞都可能被不同的人看到。 他把这两个场景分开算,得出一个结论:食堂点位的人均曝光价值,是教学楼点位的三点七倍。 这个差异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广告位可以分级定价。食堂伞面的广告位,价格应该是教学楼伞面的三到四倍。 他正写着,手机震了。 不是电话,是一条短信。陈小禾发来一张彩信图片,拍的是她手写的问卷汇总表,字迹比上次更工整,还在每个数据下面画了横线标注。图片下面跟着一段文字:“七十二份全收齐了,累死我了,你要是不请我喝一个月奶茶你就不是人。” 林向北放大图片看了一遍数据,跟之前她在短信里发的初版一致,但多了一个细节——她在最后加了一行备注:“文科二班有个女生写了很长一段话,说建议伞做成不同颜色的,不同年级用不同颜色,方便归还不混。” 他把这条备注单独记了下来。不同颜色,不同年级——这个建议很有价值,不只是方便归还,还能在视觉上制造归属感。归属感就是责任感,责任感就是更低的损耗率。 他回了三个字:“下周五。” 对面秒回:“???下周五才喝???” “喝一个月,从下周五开始算。”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和一句“林向北你可真会算”。 他笑着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方案。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他的笔记本上,把“三点七倍”那几个字照得发亮。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:商业的本质不是交易,是算账。算谁的账?算所有人的账。算自己的账叫财务,算别人的账叫洞察,把所有人的账算到一起叫商业模式。 他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。 周日下午,林向北正在整理广告商联系名单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 这次是电话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属地是本市的。 他接起来。 “林向北,是我。” 陈小禾的声音,但听起来有点奇怪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比平时闷,而且背景里没有她家那只猫的叫声——那只猫一到周日就疯了一样地在客厅跑来跑去,跟陈小禾打电话的时候总能听到。 “你换号码了?” “没换,我手机坏了。”陈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一个不希望被人听到的地方说话,“我现在用的是一个同学的手机,你别打这个号码,打不通的。” “怎么了?” 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?见面说。” 林向北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种紧迫感——不是慌张,是那种“我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不能在电话里说”的紧迫。这种紧迫感他很熟悉,前世做项目的时候,合伙人在发现竞品关键信息时就是这种语气。 “有空。在哪儿见?” “学校门口那个咖啡店,就上次那家。四点半。” “好。” 林向北挂了电话,看了一眼时间,三点四十。他合上笔记本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。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——校服换成了深灰色的卫衣,看起来普通,但不会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高中生。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陈小禾可能带来的信息。手机坏了、借别人的手机打、不能在电话里说——这些特征指向同一类信息:关于某个人或某件事的秘密,而且这个秘密跟林向北有关。 准确地说,跟林向北正在做的事有关。 四点二十五,他到了咖啡店。 这是一家开在学校门口不到两百米的小店,门面不大,里面摆了六七张桌子。平时放学后会有学生来写作业,周末反而人少。林向北推门进去的时候,店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角落里看报纸,吧台后面的店员正在擦杯子。 他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,点了两杯焦糖拿铁——陈小禾爱喝这个。 门铃响了。 陈小禾走进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,帽子没摘,头发从帽檐下面散出来。她看到林向北,径直走过来坐下,把手机——一个贴满了贴纸的旧手机——放在桌上。 “这谁的手机?”林向北问。 “我们班吕思思的。”陈小禾把帽子摘下来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跑过来的,“我自己的手机掉厕所里了,冲水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,你别说出去。” 林向北忍住了没笑。 “你说的事,是什么?” 陈小禾左右看了一眼,然后探过身子,压低声音:“你认识周扬吗?就是四班搞那个二手书项目的。” 林向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认识。怎么了?” “我今天下午去学校拿落在教室的充电宝,经过四班的时候,听到周扬在走廊上打电话。”陈小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不是故意偷听的,但他说了一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——他说‘品相鉴定的问题已经解决了,我们跟孔夫子谈好了合作,直接用他们的分类标准和估价体系’。” 林向北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。 孔夫子——孔夫子旧书网,2002年上线,是国内最早的二手书交易平台之一。它有一套成熟的图书分类标准和品相描述体系,虽然不是专门为“合作”设计的,但如果周扬真的跟孔夫子建立了某种联系,那“易书”的最大死穴——品相纠纷——就有了参考依据。 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林向北的声音很平静,但陈小禾注意到他把咖啡杯放下的时候,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。 “他还说了什么时间上线来着……好像是下个月月初。”陈小禾想了想,“对了,他还说了一句‘用户鉴权的事情不急,先把量做起来’。” 用户鉴权。这个说法让林向北心里又沉了一下。用户鉴权指的是用户身份验证——如果“易书”不需要严格的身份验证,那就是一个相对开放的平台,任何人都可以发帖卖书、买书。开放能快速起量,但风险也大——信息真实性难以保证、纠纷处理成本高。 周扬选择先做量,再做鉴权。这不是一个不懂行的选择,恰恰相反,这是一个非常懂行的选择——他知道在校园场景下,最重要的是抢占用户心智,谁先让用户形成“买二手书就去这个平台”的条件反射,谁就赢了。 林向北沉默了十几秒钟。 前世,“易书”死于品相纠纷。但这一世,周扬似乎提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并且找到了一个参照系——孔夫子旧书网的成熟体系。 “怎么了?”陈小禾看他一直不说话,有些担心,“我说错什么了?” “没有。”林向北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“你说得很对。这个信息很重要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 林向北看了她一眼: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 “你有。”陈小禾盯着他的脸,“你的眼睛没变,但你的嘴巴——你的嘴角往下走了一点。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嘴角都会往下走,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,但我看得出来。” 林向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 这个动作让陈小禾笑了:“你看,你自己都不知道。” 林向北把手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。他在想一个问题:周扬是怎么想到跟孔夫子对接的?是有人指点,还是他自己做的研究?如果是有人指点,那个人是谁? “小禾,你帮我一个忙。” “什么忙?” “帮我打听一下,周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‘易书’这个项目的。越具体越好。” 陈小禾眨了眨眼:“你这是要搞他?” “不是搞他,”林向北说,“我要搞清楚一件事。” 他没说是什么事。陈小禾也没追问。她把吕思思那个贴满贴纸的手机翻出来,存了一个号码,然后抬头说:“我有个初中同学在四班,我周一问问她。” “谢了。” “谢什么,”陈小禾端起焦糖拿铁喝了一大口,“你欠我的奶茶已经排到下个月了,不要想着用‘谢谢’抵账。” 林向北笑了。这次的微笑,嘴角没有往下走。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陈小禾说要回家写作业,打了辆车走了。林向北站在路边,看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,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十字路口。 他没有立刻回家。 他沿着学校门口的马路走了一段,走到一个公交站台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站台上没有其他人,头顶的广告灯箱亮着白光,照得地面发亮。 他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 他在想三件事。 第一,周扬提前意识到了品相纠纷的问题,并且找到了一个参照系。这意味着“易书”的失败概率降低了。如果周扬的项目成功了,会怎么样?共享雨伞和“易书”不是直接竞争关系,但它们会争夺学校的资源支持——场地、资金、行政关注度。蛋糕就这么大,别人切走一块,他能得到的就少一块。 第二,周扬的进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。前世,“易书”用了三个月才暴露出品相问题。但这一世,周扬在项目启动阶段就开始找解决方案。这种进化能力,让林向北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——不是恐惧,是警觉。 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念头—— 周扬为什么能进化得这么快? 除非——有人提前告诉了他这个坑在哪里。 第(1/3)页